不是耍猴人,是谋生者

1 跟拍10年耍猴人

2002年10月,河南南阳市新野县,马宏杰第一次见到杨林贵。他提出要跟拍这个耍猴人。杨林贵瘦小精干,他认为记者马宏杰穿着体面,不可能受得了跟拍他耍猴的苦,更不可能想到,这个记者居然一跟拍就是10年。

跟拍10年,作者马宏杰写成《最后的耍猴人》一书,2015年第一次出版。

马宏杰扛着相机,对准河南新野县几十个耍猴人和他们的猴子,他们的家人,他们的生活,他们生活的土地,跟拍,交谈,交心,记录。与耍猴人一起扒火车,啃干馍、喝凉水、躲避警察;跟着他们走上街头,从白天到黑夜的卖艺。无数个场景。时间从2002年到2013年。在几十个耍猴人中,作者重点讲述的耍猴人是杨林贵。最详细的一次跟拍是杨林贵们历时74天的成都耍猴纪实。

2002年的杨林贵,46岁,已经有17年走江湖耍猴的经历。这些年他先后去过黑龙江、西藏、内蒙古、海南等地,远到越南、缅甸、俄罗斯等国家。

2 扒火车去成都

2022年10月30日,杨林贵一行六人。带着行李、猴子和小狗,耍猴用的其他道具,坐中巴车,出发到新野县汽车站,然后转上了开往湖北襄阳的长途汽车。在襄阳,马宏杰和耍猴人们爬上了铁路,沿着铁路往编组站走,准备扒火车。

等待火车来的时候,他们把塑料桶灌满了自来水。一桶自来水加上家里蒸好带来的几十个馒头,是这群耍猴人在火车上几天的口粮,马宏杰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啃干馍,喝凉水。

马宏杰跟老杨说好,他尽量随行、观察和记录,不参与和干涉。当然,后面的行程中,老杨们遇上了被扣留或拘押的麻烦,凭着记者的身份和社会关系,马宏杰也扮演了几次帮助者的角色。

扒火车是很危险的,不仅要躲避警察,一旦被警察抓到就会被拘留罚款,甚至没收表演用的猴子。猴子是耍猴人赚钱养家最重要的资本。扒火车的时候,还时刻面临各种变故,杨林贵村里的耍猴人,有的就是在扒火车的时候,摔断了腿,终生残疾。

杨林贵们扒的是运货火车,走走停停,行进速度慢。扒了几趟列车,吃了几天馒头和凉水。最好的饭是找个空地煮一锅清水挂面,往碗上倒上几滴香油,非常可口。每次都是把煮好的面条先给猴子们吃。

杨林贵说,从小猴子就和耍猴人吃的一样。除了不吃肉,其他东西只要是人吃的,猴子都吃,猴子很好养。

四天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,成都火车站,在一路的跟踪采访中,记者觉得,不管是警察,保安还是当地的铁路工人,大多正义,善良,宽容且有责任心。

杨林贵自己也经常说:“我走了近20年,江湖遇到的好人总是比坏人多。”

3 成都耍猴74天

耍猴人辗转到成都的城乡接合部。因为创建文明城市,耍猴人要是在市区表演,随时可能被抓住,郊区和县镇才是耍猴人的市场。

杨林贵们要尽早开始耍猴,因为他们离开家的时候,每个人只带50块钱。以防路上被警察抓到罚款,不带钱就没钱可罚,警察往往就放了耍猴人们了事。走街串巷也经常面临被人抢劫的危险。正因为此,在耍猴的时候,耍猴人总是把耍猴的收入尽快通过汇款的方式转移,这比把钱藏在箱子暗格里,把钱蒸在馒头中间都安全。身边少留现金,是耍猴人们在长期走江湖的过程中保护自己收入的一种方式。

看耍猴表演的往往都是城镇的普通人。给耍猴人赏钱,都是出于自愿,可给可不给,可给多给少,都看自己心情。心情不好的看客也自然常见。被人拿着斧头追赶,被板砖拍在头上,被拿着一百元大钞戏弄,这都是耍猴人亲身经历过的。

11月3日是耍猴第一天,耍猴人们收入100多元,其中有一张50元的假币。按照江湖规矩,看一场猴戏每人最多收2元钱。看客多给的话就得给人家找钱。这张假钱害得六个耍猴人都不高兴。

4 打猴子的争议

记者马宏杰问杨林贵:“今天看猴戏的人不时地谴责你们打猴子,你是怎么想的?”

杨林贵说:“打猴子其实是假戏真做,你看着鞭子打得响,其实打不到猴子身上,要是真打到猴子的话,那我们每天演出四五场,还不把猴子给打坏了,那我们靠什么吃饭?观众有了情绪证明我们的演出是成功的。”

看书到这里,我恍然大悟,想起自己小时候,村里也来人耍猴,他们耍猴时打猴子的鞭子声,猴子求饶的满场跑的动作,深深烙刻在脑海中。小时候的自己每每同情那些吱吱叫的老猴子和小猴子,憎恨严厉的耍猴大爷们,看完了耍猴,被奶奶要求端一瓢玉米或小麦给耍猴人,都要偷偷给猴子一块白面馒头。原来打和被打是一种表演。果然是表演就太好了,我忽然卸下了心中多年的心理疼痛。

我最后一次看到耍猴,是在青海省西宁市的一个县城,2018年,那年儿子12岁,生于城市的他第一次看到动物园之外帮助老人谋生的猴子表演,他跟当年的我一样,对耍猴人的凶狠和猴子的被虐待,耿耿于怀。

5 杨林贵是个好掌班

“演出了一天,猴子们都累了。杨林贵让两只猴子蹿到他的肩膀上,驮着他们走。他们对待猴子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,怕猴子累着了。坐在杨林贵肩上的猴子也好像知道主人的辛苦,不停地替老杨捏捏脖子,捶捶肩膀,把老杨乱七八糟的头发扒拉几下。”

2003年1月9日,耍完了最后一天猴儿,杨林贵一行六人扒上了返乡的火车。三天后,杨林贵们安全到家。这一次外出耍猴,一共走了74天。

耍猴的收入,掌班杨林贵拿最主要的一份,1000元。杨林贵的儿子,19岁的杨松,有6年耍猴经验;杨林贵的弟弟,40岁的杨林志,有17年的耍猴经验;杨林贵的侄子,35岁的杨海成有10年的耍猴经验。戈力权47岁,有16年耍猴经验。他们都拿800元。朱思旺32岁,不会耍猴,负责这个班子的后勤工作,他的收入是固定一天5元,总共370块。他说外出这两个月管吃管住,还给家里省了两袋麦子。

马宏杰后面10年还有跟拍杨林贵到广东、江西等地耍猴。

6 杨林贵是个好父亲

杨林贵的妻子是人贩子卖给他的。妻子跟他生活了一辈子。每次杨林贵去妻子家乡的省份耍猴,他都会遵从妻子的嘱咐,去给岳父扫墓。杨林贵是个有担当的丈夫。

杨林贵把自己耍猴的手艺传给儿子杨松。当打工收入超过耍猴收入时,杨林贵就让儿子和女儿去广东沿海城市打工。杨林贵用耍猴收入的钱给儿子娶了媳妇,儿子的婚礼是村里办得最风光的。年轻夫妻很快离婚,他又帮儿子娶了第二个媳妇,帮儿子带孙子孙女。杨林贵是一个有能力的父亲。

2013年,马宏杰到杨林贵的家。杨林贵把邻居家废弃的院子改造成养猴场,最多的时候,猴子的数量达到了16只。刚开始养殖没有经验,2014年,杨林贵饲养的猴子一下死了6只,造成了1万多元的损失。这次猴子得病,让杨林贵和家人学会了自己给猴子输液,打针。

2020年,马宏杰又到杨林贵家。杨林贵65岁,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堆叠,看起来像70多岁的样子。老杨的家里基本上没什么改变。乱糟糟,泛着潮湿加被褥的气息,笼子里养着三只猴子,两大一小。老杨的孙女已经长成一个身高1.7m的大姑娘。孙子也已经10岁了。

家里有五亩土地,种的都是花生。疫情以前种的十几亩大葱,能够出口到日本。因为后来不赚钱就不种了。也因为景区总有人请老杨去表演,老杨没空种大葱了。去景区表演,一般都和他们签合同。签半年或一年、两年,平均一个月下来能赚七八千块钱。在电影剧组拍摄比较赚钱,老杨参与了《铁猴子传奇》《大闹天竺》《盛唐幻夜》等五六部电影是最有名的。

老杨说:“只剩下四个人还在外出耍猴。其他的人要么出去打工,要么去景区做表演,要么在家做猴子的繁殖饲养,干点啥都比外出耍猴赚钱,17年前你来的时候,这里有七八百耍猴人,现在没有了,我们现在就是最后的耍猴人,但是也老了,耍不动了。”

7 从耍猴到养猴

河南省新野县的耍猴人,在农闲时间外出耍猴,比普通种地的农民多了一份收入,有时候耍猴收入可能多于务农。耍猴人是更勤奋、求变、致富的农民。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,年轻人外出打工的收入轻轻松松超过耍猴,耍猴的手艺也就断了传递。耍猴表演的收入,比起现代化、技术性的剧场表演,比如迪士尼等乐园的门票,自然是少多了。

耍猴人的谋生方式变化了,他们从耍猴到养猴。

但是,猴子呢?那些给村镇的农人、老人和孩子们带去欢乐的猴子呢?

猴子从家人伙伴转变为养殖场的动物,被卖给研究机构成为实验室耗材。

这是传统社会到现代社会的变化吗?

这是人的收入增加、生活变好了吗?

那些可爱的猴子啊!

8 带给人欢乐,赚钱自知足

马宏杰生于1960年代,1983年中学毕业后在玻璃厂打工。和朋友们一起玩摄影,用单反相机开始拍摄。因为喜欢摄影,开始学习摄影和新闻写作,先后读过几个学院的相关专业。1994年开始在河南经济日报社当起了摄影记者。2003年转到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,成为图片编辑和摄影师。

作者自序《我关心那些生活在底层的人》,表明了全书中作者的立场和价值预判,对他跟拍了10年的这个老耍猴人杨林贵,他是同情、怜悯、尊敬的。从2002年到2013年,十年的跟拍照片中,杨林贵从一个满头黑发的中年劳力,变成一个年近六十的满脸皱纹的老人。

杨林贵,名字中有个“贵”字,像余华小说《活着》中的富贵,一生也没有大富大贵。一个社会发展中的普通老百姓,凭着自己的生存技能和生命韧性,勤奋艰苦地过着这一生,这就是底层人民的生活。

在景德镇,一个16岁的女孩看完猴戏,对杨林贵说:“老爷爷,你这一生给多少人带来了快乐啊!“杨林贵听后,那天一路上都很开心。

杨林贵说:“我们能耍猴赚钱,我们知足!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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